在职曾为副总理的他,经历了罕见的转折与考验,60岁时被撤职,69岁被开除党籍,73岁才重新洗刷自己的名声。1963年寒冬,灯火通明的北京西郊一间简朴的砖瓦房内,陆定一低头捡起桌上最后一份文件,眉头紧蹙。几个小时后,他的身份已不再是国务院的副总理。外界普遍猜测他因健康问题才“主动隐退”,实情则早埋于更为复杂的局势之下。
1933年春,他在上海与团中央失去联系,结果被王明指责为“逃兵”。同年8月,他所在的赣东北省委下达了开除党籍的严令,条款冷冰冰。董必武知晓情况后,虽将申诉材料压于茶碗下反复研读,最终还是决定“暂缓处理,需查实”。然而,再严谨的调查也无力抵挡党内斗争的暗流,陆定一被调往后方,远离核心决策长达五年。
长征中,他担负的不仅是背负重物,还是处理宣传工作的责任。他背上的是一只装满印刷油墨的木箱,印刷机常被拆解,山高路险,必须有人肩挑背驮。在越过夹金山的那个寒夜,他吩咐大家:“快把纸收好,别让水汽毁了铅字。”为了保证宣传材料不受损,陆定一低下身为同伴挡风。在艰苦的环境中,大家心里最怕的不是子弹的声音,而是重要材料的损毁。
随着遵义会议的召开,毛泽东开始重视宣传和舆论,陆定一受邀参与讨论如何向外界阐释“战略转移”这个概念。1946年初,四名美国记者来到延河,毛泽东提到帝国主义时形容对手是“纸老虎”,语言未能流畅,陆定一灵机一动将这一说法成功翻译,场面引发了在场记者的轰然大笑,从此这一比喻在国际间传播开来。
尽管事业高峰不曾带来稳定的生活,1950年代末,他与女才子严慰冰成婚,两人常在紧凑的书房中并肩编辑校稿。然而,自1960年起,陆定一的部门接连收到匿名揭发信,内容直击叶群的生活作风,署名空白,字迹飘忽,却极为熟悉内部事务。六年间,这类信件达三十余封,林彪派人调查,最终从严慰冰的日记中找到了与之相似的字迹。
在1966年8月,严慰冰被拘留,陆定一也遭到隔离审查,那一年他正好60岁。没过多久,他迎来了69岁的生日,在他的政历上,文件已明确表示:“开除党籍,永不恢复”,批注简短有力:“与匿名信一案并处。”他的入狱生活持续了十年,外界消息全被剪辑,他每天坚持抄录历史年表,并对身边的人说:“要记住事实,未来总会有人查证。”
1978年春,中央决定纠正一批老干部的错误案件,已经去世的董必武的笔记被阐释,与原始档案对照后,关键证据完全基于推论。到了12月,陆定一的党籍、职务与待遇全都恢复。恢复政治地位后,他最想念的并不是工作,而是近半个世纪未曾相见的两个孩子。长子小定在1931年由他送托给江西的范家,1959年他开始写信寻找父亲,但因“陆定一”这一敏感名字,信件积压多年。1979年信箱解封时,小定已年近47岁。1980年9月,在北京的火车站,两人终于相认,父子俩握手久之,让站务员都显得急切。
他的女儿叶坪则出生于瑞金,因战争而转移到赖家,户籍上却俨然写成“赖章盛”。她对自身身世仅存模糊记忆:离去的母亲唐义贞留下的仅是一双象牙筷。1987年,国务院机关幼儿园举办老革命后代座谈会,那双筷子的照片在公告栏上出现,叶坪一眼认出,立刻泪如泉涌。几日后,带着这双筷子来到北京的73岁陆定一握着筷柄,手却因为激动而颤抖不已。
晚年的陆定一逐渐放下了对政治人事的关心,他在旧木桌上摊开本厚厚的手稿,冠以四个字的标题——《宣传学纲》。序言中写道:革命之所以需要文字,是因为真理必须找寻声音;而被堵住的声音最终会透出缝隙流传出去。